茶之道中的迎接


茶道 = 迎(魂・世・美)

茶之道,是三重的迎接:迎接灵魂,迎接世界,迎接美。

從事於道者
道者同於道

「向道而行者,道必迎之」
—— 道德經第二十三章,劉家槐譯

在众多关于茶道的著作中,其本质常被定义为「待客之道」。

然而在法语中,「hospitalité」一词源自「hôpital」,即医院,带有轻微的负面色彩:暗示着来客处于困顿、需求或病态状态,是被施予者。

而在茶会中,宾客并非处于匮乏或请求之中。他既非流亡者,亦非顾客,更非病人。

因此,「hospitalité」并非恰当之词。

那应当使用何种词汇,来贴切表达茶之道的核心?

一年前,在小笠原群岛与海豚同游时,我亲身经历了「迎接」这一震撼的体验。

那些自由的动物,体型巨大,力量远胜于成人,却在它们自己的世界——深邃浩渺、无垠灰蓝的大海之中,为你腾出一方空间。那是无语法、无辞藻的所在。

这并非那种「得体的迎接」:不是酒店商人的周到,不是失望却有教养的外交礼仪,也不是贫寒家庭为取悦客人而倾其所有所呈现的体面。

那种迎接,漠然于名声,也漠然于你所表现出来的一切。

真正的迎接,不评判你的身体、年龄、痕迹与局限性。

它仅仅为你腾出一个位置,一个专属于你的独特之处,不是因为你是外人,而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存在。那迎接者平静而温暖地映照出你之所是。

正是这种「不评判的迎接」,才令人动容。

因为在那惊讶的一刻,你仿佛看见了自己,听见了自己心灵的旋律——那不是你父母、你的语言、你的族群所要求你反复吟唱的旋律。那或许偶尔会一致,但你此前从未知道,那正是真正属于你的节奏与和声。

被迎接的深切体验,带来改变:因为那独特之我被迎接的震撼,使人获得迎接自己的能力。

那位迎接者,令你得以认识自己,并发现自己亦具备「揭示」之力。

那种喜悦的、清新的、颤动的情感由此而生,因为你与迎接者之间有了某种共鸣。

他知道,你也知道,自从那从未预期却早已渴望的觉醒(satori)之后,你不再是从前的你。

而迎接者因能传递那如翡翠般的阳光之光而欣喜微笑,那光在他心中闪耀,并在分享中得以反射照亮。

真正的迎接,是彼此的迎接。

被迎接者的喜悦,更因他意识到:他的旋律被听见了,他可以开始接受自己的独特性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他也能感知迎接者的旋律,感知共饮一碗茶之人们的旋律,并以自己的方式,将他们拥入怀中。

这三重的共鸣——被迎接、迎接自己、再迎接他人——赋予茶以净化心灵的力量,使人安于静谧。

不再——终于不再——终日渴求他人对灵魂的认同。不再是那个为了确认自身存在而在边缘游移的孩子,而是站立于成人世界中、独立而微笑的存在,映照在他人眼中。

迎接,即是灵魂的迎接。

只有被真正迎接过的人,才能迎接他人;也只有真正迎接了自己,才能如此。

也唯有当你始终能与内在的独特之我连结,才有可能迎接。

优秀的心理治疗师能做到这一点。并不总能做到。

因为这很难。要忘却他人的容貌、胸膛、金钱、无知、地位、伤痕、欲望与脚本,那无穷无尽的非独特性之化装舞会,并不容易。

入神状态(transe)能有所帮助。它不是让你忽略表象,而是让你将掌心放在自己、或他人独特本质之处——横膈膜上。

仪式,是进入「入神」状态的通道。茶道师应当热爱此种状态,并将之视为归属,视为圣殿。

仪式是一种感官的编舞,使时间凝滞,让日常意识的控制力逐渐退场,为原始类比的流动之感让位,为低层次的联觉腾出空间——这些是现代生活要求我们压抑过滤的感知。

正因仪式始终如一,才更易引导人进入此状态。

每一个动作,委托给肌肉记忆,脱离意识控制。「型(kata)」麻痹了理性,使灵魂得以裸露、得以释放。

因此,唯有通过数不清、规律重复的修炼,才能真正掌握仪式,才能实现迎接。

初学者在专注动作时,尚无法进入入神状态,因此也无从迎接他人。

然而,有时,在两个初学者之间,迎接依然可能发生。若施礼者天赋过人,若来宾心灵敏锐,若两人都擅于进入这与茶无关、与仪式本身无关的状态,若他们的灵魂共振。

但大多数时候,在那些迎接者未曾意识到仪式只是通道的茶会中,来客——往往也是初学者——只能独自待在那阴暗茶室的孤独角落。

他们早已在日常中足够孤独,如今却在茶前、在另一位拘泥细节、唯恐错乱自己流派标准动作的执行者面前,又一次孤独。

此时的茶,成了富人浪费时间的手段,一种精致的无聊。灵魂则又一次被那社会角色伪装的淤泥所覆盖。

没有迎接的茶,不在茶之道中:朋友们围炉烧烤,反而更具真义。

欢迎的道路多种多样,通往出神状态的路径也多种多样。

而出神状态本身——意识的改变状态——也可以截然不同:有悖论性清醒的,有集体融化的,有静定冥想的,有如能剧中那般痉挛般的灵附之境;有时几不可察,有时如昏迷。

有些酒吧常客在酒精中彼此迎接。
有些基督徒则在圣餐中迎接彼此——有人认为茶道借用了其中许多元素(共享圣杯与浓茶碗、净布与圣布及擦手巾的折叠、仪式性的动作语言)。

朋友以友情相迎。
有时第二夜的爱侣以高潮迎接彼此。

那么,为什么要将茶道视为一种特别的迎接,需要去捍卫、去弘扬、去传承?我看到至少三个理由。

第一,在这个躁动不安、滥用各种非法、合法或处方药物来忍受伪生活的社会里,仅凭一碗茶与些许甜点来迎接他人,这种做法显得朴素而健康,几近天真。

第二,茶道师并非心理医生。他的职责不是治疗受伤、窒息或被伪造的身份。在今日社会中,我所知几乎所有的迎接场所,不是旨在治疗,便是带有宗教目的。

而茶道,是一个欢迎之所,向那些无需求诊者敞开,向那些知道自己可以迎接他人却不以此为职业者敞开。

毕竟,不过是送出或接过一碗茶而已。

第三,茶道师也不是神职人员——至少,不应是。我爱茶道,因为我能在其中感受到与任一神祇无关的单纯会面,是两个凡人之间的会晤,他们清楚自己寿命短暂。也许这是一个无神论者的幻想,但至少,是我所愿的愿景。

当然,在日本,五个世纪以来,为了稳固其权威性,茶道家元制度需要将其祖先、茶圣千利休神圣化——并将其所创的仪式凝固为小差异的礼仪体系。这种家族化、准宗教化的结构,压抑了我认为茶道应有的普世使命。

若必须像信徒对待先知那样信奉利休,一个外来者(gaijin)若声称自己也属此脉,注定显得做作虚伪——利休不过是这门艺术众多创作者之一,此道始于宋代,萌芽于朝鲜,有朝一日将传遍不止地球的文明。

茶道的另一条历史脉络也使其难以完全摆脱宗教色彩。

据正史记载,茶道由赴中修行归来的禅僧传入日本。如今的茶室中高悬禅语书法(zengo)、对大佛的奉茶、家元们在大德寺受禅修熏陶、以及茶之仪式与入神状态中静谧和谐的音律,皆可见其精神根源。

若这种精神是一种超越性的宗教氛围,它可能令人窒息;但禅宗所指向的是一种一元论的即刻显现,一种今此时的道之临在,一种并非任意沉浸的黑暗,而是超越概念的明澈——是一种“存在的流动感”,透过活生生的体验所感知。

迎接的本质,便是迎接道。

必须先迎接灵魂,方能迎接道吗?心理的迎接在哲学的迎接之前,还是相反?二者关系为何?

灵魂须安坐,才不会觉得自己在与世界的洪流搏斗,不至于被宇宙无边黑夜中的漂泊所吞没。

我有一种不可证伪的直觉:与世界的和谐是一种原初的自然状态。是语言搅乱了它,是部落的规则遮蔽了它。

正是这种对世界之「正音」的聆听,使我们得以听见自己灵魂之歌,也得以听见他人之歌。

那位迎接灵魂的茶道师,并非以心理咨询的姿态来迎接。他的出神状态,将他置于与此刻世界的和谐之中。先与自我调和,以听见自身之音;再转向他人,予以迎接;最后再次面向世界,建立起滋养性的连结。

茶道之要,在于调和。

迎接,即是调和。

迎接灵魂,迎接世界,若仅止于此,茶道已极为强大。但它尚有第三重面向——最易被看见,却若脱离前二者便沦为浮饰——那就是迎接「美」。

茶中所迎的美,并非柏拉图式女神般的抽象、自然、裸形的消逝。

而是那种与人类最精华的传承同在的体验:一种与往昔最追求完善的人们心心相印的当下感。

这是一种将「美」的迎接,化为对过去的尊敬,通过独一无二的此刻呈现出来,指向未来:去追求一种可敬的完善,值得传承,能够激励生者与后来者的完善。

这是一种让人骄傲的喜悦,一种以喜悦之心追求更高远理想的姿态。

迎接,即是迎接「荣誉」。

茶道是一种全感官的艺术,是极少数人的私密庆典:

微型宇宙之庭园艺术、
旨在隐退的内外建筑设计、
能疗愈的书法、
冻结时间的花道、
隐秘而幽雅的香气、
几不可察的触发音——布料轻滑、水之呼吸、
陶艺器物,形纹如心跳,因使用而生辉,非因陈列而显贵、
和纸犹如光之内衣、
金属礼貌地请求锈蚀、
老木如枯手之指节、
布料似由佛陀染色、
灰烬中的雕刻、
失重的仪式舞蹈、
重视甜点的食客之悦、
偶有顶级美馔、
迎接四时之序与当前光影、
当然还有那将茶叶升华为生命之粉的艺术。

这一切的极致精致,仅因其承载着千年的积淀而可能。那是无数天才、匠人、狂热者——包括他们中最富有、最有权力的那些人——乃至一生投身其中的专职之人,以全部的生命锤炼而成。

正是这众多前人之灵,在这一独一无二的演出中,被我们所迎接。其所带来的情感之深,在于它让我们意识到此刻不可复得,不可辜负:茶道使我们迎接生命的珍贵,将其作为一种特权而铭记。

迎接,即是迎接「幸运意识」。

然而对美的迎接极其微妙,极易转化为炫耀财富、权力、学识、掌控力或人脉的工具。即便它未变为赤裸的炫耀,若只是纯粹的审美姿态,也将背离茶道之本愿。

迎接之美——即以当下之人类,向过往优秀的灵魂致敬,亦以此面向一个值得的未来——唯有建立在当下灵魂间的迎接共感之上,建立在与那些虽不在场却以创作相通的灵魂之间的共感之上,方具意义。

这是一种世俗的圣共,一种在茶之出神中方能感受的兄弟般的共同体意识。它无法与任何富贵炫耀共存。

那种沉醉于权力自我展示的「拥有者」,无论其是皇帝还是将军,终究只是一个灵魂未曾被真正迎接过的孩童。

「看我多了不起」的姿态,只是茶道外的丑角,永远无法进入其中。

因此,举办一场合格的茶道仪式,并不需要富贵身份。茶道并非为那些能收集数十件艺术珍品的阶层所设。

两只旧铁罐,一个小竹段,就能完成一场迎接之茶。

这才是关键所在:迎接「美」,并不是迎接过去留下的「杰作」,而是迎接那种「致力于人类提升」的精神,迎接前人最高贵的理想。

茶会中那些艺术品固然能带来感动,但那种感动并不是被「迎接」的美本身,而只是引发迎接的触媒。

真正重要的,是无论在什么地方、用何种器具,即便是毫无价值的器物,都能共同感受我们所继承的美好,彼此承诺将自己的最好献出,朝向一个阳光普照的未来进发——不仅以个体之姿,更以共同体之名,为这个世界的价值添砖加瓦。

这也是我为何如此热爱京都。

因为行走在京都的街头,就是有幸亲身体验茶道三重温柔而深刻的迎接:美、世界与灵魂。

合掌

2010年8月23日